赤野千里

实力蓝吹。随便写点。
毕生信念就是让纸片人和纸片人谈恋爱。

 

【天行|玄穆玄】五日戏

玄穆玄无差,虽然到后来有穆玄的趋势...

《网游之万万没想到》古风番外

其实并没有什么关联

不萌cp的完全可以当原耽来看啦!






五日戏




 

*私设多,OOC前方预警;

*古风,江湖;

*穆哥双重性格;

*以上ok?欢迎食用w

 

 

「第壹日」

 

残阳落日,大漠孤烟。

风挟着黄沙吹遍这片广袤的大漠,拍打在远处孤零零的那座酒肆上。

 

马蹄声从远处而来,急促如鼓点般渐渐逼近,最后急停在酒肆前。一个人从马上翻下,白衣黑袍,头戴斗笠,背负一把长剑,看不清模样。

没有小二从酒肆里出来迎客。大漠的风吹起那人长袍的一角。

而那人仿佛并不在意,抚了抚的卢马的鬓毛,上前撩开酒肆的门帘,朝里一望,却只见一人手握一卷书,靠在窗边借着残阳的余晖细细阅读。

酒肆里不曾点灯,残阳的余晖从窗外照进来,屋内明暗相分。手握书卷的那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有客人来,目光专注与于书卷上,倾泻进来的余晖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

“一壶好茶。”

白衣人放下门帘,至一桌前坐下。

读书人闻言却不抬头,“好茶没有,好酒倒有。”

“可有女儿红?”

“有。”

“竹叶青?”

“没有。”

“屠苏酒?”

“没有。”

“花雕酒?”

“没有。”

“你这也叫酒肆?”白衣人笑了一声,“好酒也就只有一种。”

“好酒不在多,在于喝酒的人。”读书人没有搭理他的笑,起身倒了一杯,推过去,“请用。”

白衣人接过,一口见底。

随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流下来的残液,道,“好酒,也是好茶。”

读书人道:“我不轻易请人喝茶。”

白衣人道:“那你请谁喝茶?”

读书人不答,转身放下手中那卷书,向后厅走去:“下酒菜也只有一种,爆炒猪肝。”

“一份爆炒猪肝,再来一壶女儿红。”白衣人道。

他为自己又斟了一杯酒,细细品着,只觉得这酒肆空气中碧螺春的香味与女儿红的醇厚也混合出一种别样的美妙。

随后他终于摘下了那斗笠。

那人原本一身白衣黑袍,气度不凡,想来应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却只长了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他摸了摸额头上浸湿的黑发,低头看着杯中的倒影。

如果非要说这人有什么令人奇特的地方,那莫过于他那双过分莹绿妖冶的眼睛。这双眼睛的眼神如果一把锋利的匕首,刺破杯中的酒,似乎也要刺破那个粗劣的酒杯。

后厅传来一些响动,读书人掀帘子进来。

白衣人眼中的锐利霎时散去,一片清明。

“爆炒猪肝,女儿红,请慢用。”

读书人放下那两样东西就要离去,被白衣人叫住。

“你这里可是能住店?”

“不能。”

“那可缺小二?”

“不缺。”

“可我要在这里等个人。”

读书人不答,转身过来看着他。

此时天也黑了大半,两人的脸在月色下都变得朦胧。

读书人凑上来点了灯,烛火照亮了这个不大的酒肆。他一身青衣,这样灰扑扑的烛光也掩盖不住他的气质出尘,只是奈何长相实在平凡。

圆脸,小眼,塌鼻。

白衣人看了一眼,便拿起筷子吃起来。

“你在等谁。”青衣人道。

“一个朋友。”

“你有朋友?”

“江湖之大,与我投缘者,皆是朋友。”

“你要等几日?”

“五日。”

青衣人听罢,不再言语,转身去拿那卷书来,借着烛光继续读。

白衣人一口猪肝一口酒地吃着,不多时,猪肝吃完,酒壶也见底,他满足的发出一声叹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碧螺春混着女儿红的醇厚和爆炒猪肝的香味钻进他的鼻子里。

青衣人见此,放下书,收走盘子,却换了一壶新的女儿红来。

“请我喝酒?”白衣人笑道。

“我不轻易请人喝茶,却常请人喝酒。”

“你请什么人喝酒?又请什么人喝茶?”

“请投缘之人喝酒,请知己喝茶。”

青衣人说着斟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白衣人。

白衣人抿了口酒,道,“你怎知我是你的投缘之人?”

青衣人道:“方才吃饭时你不停地在看我的书,若不是对兵法有意,何至于此。”

白衣人闻言笑道:“我以为你只顾着看你的书而并不顾得我,没想到你竟有如此洞察力。”

“你懂兵法?”青衣人问。

“皮毛而已,上不得台面。”白衣人道,“倒是你,一个书生,不去考取功名,偏在这里开什么酒肆,为何落魄至如此地步?”

“你也知是落魄,又何必多问。”青衣人喝了口碧螺春,“我有心为国,奈何国家负我,仅此而已。”

他只说了一句话,而本是字字遗恨的话,却被他说的风轻云淡。

这人该是经历了多少的悲欢离合,才能将世事看得如此开。白衣人透过烛光看着那人的眉眼,越发觉得那张脸,和他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大相径庭。他又仔细看了看那本兵法,忽的笑了起来。

“《十三步》,崑煞宫宫主亘穆之作。”白衣人道,“你能明白?”

“又不是什么古怪生僻之作,如何不明白。”青衣人随手一翻,“只是有些许共鸣罢了。”

白衣人眼睛有些发亮,“有何共鸣,说来听听。”

青衣人又翻了几页,随手一指,便讲得头头是道。白衣人一旁听着,不时插嘴几句,脸上愉悦之色越发明显。

“当世人的国家大义,不过是为君主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然而这其中若是失了内心的追求,再大的’义’字也不过是一己私欲。真正的心怀天下,除了国家昌盛国泰民安,还要有天人共存的思考,至此,富者、贫者、长者、幼者,皆方可共存。”

青衣人合上书,对上白衣人的眼睛:“这本书,除了兵法,实是在更深层的讲国家大义与个人私欲,而这些,我颇有共鸣。”

白衣人听闻怔忡了一时,随后竟大笑起来:“好!好!你不愧于我是有缘之人,没想到这么些年我从未被赞同的想法,竟然在这里得到了如此诠释!”

“你是崑煞宫主?”

“自然不是。”白衣人一笑,“与你同样,只是一个有共鸣的人罢了。”

“对了,还没请教兄台大名。”

“玄,单名一个一字。”

“在下姓穆,在家排行第九。”

“穆九。”

“玄一兄。在家可是排行老大?”

玄一眼睛微微一弯,似乎是在笑:“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举杯。

“为懂兵法投缘者干杯!”

“为明国家大义者干杯。”

“不知何时能喝到你泡的茶。”

“我只为知己泡茶。”

“这般大逆的想法我与你能共享,还不算你的知己?”

“或许是,或许不是。”

“我只有五天。”

“你还有五天。”

月色朦胧,烛火摇曳,女儿红与碧螺春的香气交织在那间不大的酒肆里。

一整夜。

 

 

「第贰日」

 

大漠,黎明。黛青色的天空被天边升起的旭日渐渐染红。

穆九一身白衣站在一口古井旁,古井周围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他的样子看上却不慌不忙,将手中的木桶放到井口,束紧了绳子,再缓缓放下去。

风起,草动,荒草如波浪般翻滚。

“主上,消息已确认。”细不可闻的声音从穆九脚边的草丛里传出,“青玄人已不在宫中,只身一人,往北方去了。宫中亲属撤往南方,只留青家三少爷和…三少夫人驻守本家。”

“看来是逼急了。”穆九的唇微动,“撤往南方的青家人,一个不留。”

“是。”

“至于本家,保住小瑶,除掉三少。”

“是。”

木桶盛满水,从井底拉上来,绳子因不堪重负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风停,草驻。

金色的朝阳从云里散发出光热。

大漠又恢复了只剩下微风和黄沙的宁静。

穆九提着满满一桶的水,往不远处的酒肆走去。

 

离得近了,才听到酒肆里有琴声传出。

没有如珍珠落玉盘般清脆动听,只是忽高忽低,忽缓忽急,琴声仿佛携卷着清晨的微风和朝阳在大漠缓缓铺散开,苍劲又缠绵。

穆九不自觉放轻了步伐,走过酒肆的柴扉,便见玄一席地而坐,琴枕膝上,流水般的琴音从他指尖泄出。

穆九没有动,站在原地。不多时,提着桶进屋,出来时手中换成了一柄长剑。

他缓步走到玄一跟前,看了眼双眼微闭的玄一,随后长剑一翻。

拔剑,出鞘。

他随着这琴音舞剑。

剑法也如琴音般,忽缓忽急,行如流水,剑气在晨光下划出一道道残影,凌厉又温柔。

两个人,一人弹琴,一人舞剑,仿佛生来便如此契合。

朝阳伴着这琴音和剑影终于照耀了整个大漠。

一曲终毕。可琴音仍久久飘散在空气中,环绕在周围。

二人停下,相视而笑。

“好琴。”

“好剑。”

“我不曾料到玄一兄竟能如此懂剑。”

“我也不曾料到你竟会来伴着我的琴声舞剑。”

“看来过去你还未曾遇到能随你琴声舞剑之人。”

玄一不答,只是勾着嘴角,眉眼间也全是笑意。他收了琴站起身来,向屋内走去:“女儿红和爆炒猪肝已经放到了桌上。”

“早上也只有这两样?”

“只有这两样。”

“难不成你只会做爆炒猪肝。”穆九笑了一声,“唰”的一声将长剑送入剑鞘,跟着玄一进了屋。

屋内也同昨日旁晚一般半明半暗,即便是现在酒肆外旭日当空。玄一抱着琴走向屋内昏暗那一处,将琴放到矮几上,再回头时,已见穆九坐下吃喝起来,他的长剑就放在身侧,剑已入鞘,锋芒的剑气被遮掩个干净。

玄一的视线在那把剑上停留片刻,继而席地而坐,手指轻抚上琴弦拨弄了几下:“再听一曲如何。”

穆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笑道:“你常为人抚琴?”

“自然不是。”

“那就是独为我抚琴。”

“自然...也不是。”

“你可曾想过,你为何而抚琴?”

“不曾。”玄一的手指轻轻拨弄琴弦,音不成调,却也清澈干净。他抬头看着穆九,道:“还望指教。”

“别的我不懂,我只知,无心旁骛,指随心动,便是一支好曲。”

“就像你的剑,无须刻意雕琢,方可人剑合一。”

两人说罢,相互对视片刻,同时笑起来。

“知我者玄一兄也!”穆九倒了杯酒一饮而尽,“既然如此,我也不扰你的雅兴,请!”

玄一眸中似掠过万千灯火,他搭在琴弦上的手轻轻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藏在琴弦上细针。

清澈的琴声在整个酒肆里传开,顺着敞开的门窗,缓缓飘向大漠。

二人的话题从治国兵法到诗词歌赋,越是相谈相交,越是觉得相见恨晚。起兴处,穆九手往桌上一拍,长剑应声出鞘,他握住剑柄,飞身向玄一袭去,本以为会在这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见到惊慌的神情,谁料玄一没有丝毫慌张之色,反倒平静的看着霎时逼近的利剑。

剑离玄一的脸只有一寸时停住。

穆九微讶:“你不躲?”

玄一反问:“你会刺?”

穆九一笑:“不会。”

“那我为何要躲?”

“你不怕我一时没掌握好分寸?”

“你不会。”玄一站起身,“我信你。”

穆九愣了片刻,随即大笑起来。

“笑什么?”玄一负手而立。

“你我相识仅有二日,玄一兄便说信我。”他伸手搂住玄一的肩膀,与他并肩看着窗外渐渐下沉的夕阳,嘴角微微勾起,“无妨,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玄一侧头看着穆九,良久,双手垂下,掩住了袖中的利器。

他看着远方的夕阳,剑眉紧锁。

 

大漠的夜晚,寒冷风紧,却漫天繁星。没有了白日的一望无垠、苍茫壮阔,一片漆黑中的大漠,反倒平添几分孤寂神秘。

玄一收拾好厨房出来正往大厅走,路过院子时却被人叫住。

“喂!玄一!”是穆九的声音,“看哪儿呢?上面!”

玄一抬头一看,果然见穆九坐在房顶上,手里拿着一壶酒正冲他笑。

“上去做什么?”玄一道,“你不冷么。”

“习武之人,哪会那么怕冷。我很久没看过大漠夜里的景色了,何况又有美酒相伴,就想上来看个究竟。”他晃了晃手中的酒壶,笑得有些孩子气,“你也陪我一起?”

玄一不怎么看得清他的神情,却能从话语中感受到他此刻的确愉快的心情,可地方是在房顶,他......

正想着如何婉拒来不扰穆九的兴致,却听那人忽然低声道:“啊,我倒是忘了,你上不来。”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又笑了,“不过也无妨。”紧接着,玄一便见一道白色身影从房顶落到了自己眼前。穆九上前,一把搂住玄一的腰,不等人做任何反应便双足一点,抱着人飞上了房顶。

“穆九兄的剑术了得,没想到轻功...也是如此。”玄一道。

“我还以为你这个书生要被吓一跳呢。”穆九握着酒壶喝了一口,似是有些遗憾地摇着头,“可惜,还是这个表情。无趣,无趣。”他把酒壶递给玄一,“来一口?”

玄一接过,喝了一口,又递还回去,抬头看着满天繁星。

穆九看了看玄一,又看了看酒壶,也喝了一口,抬头看着夜空。

两人就这么你一口我一口的喝完了整壶酒,也不说话,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彼此二人,面对苍茫的大漠和浩瀚的星辰,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无力。

直到最后一口酒喝完,玄一忽地感到肩膀一沉。

“竟然睡着了...这样的酒量。”玄一小声嘀咕了一句,最后还是摇摇头,收拾好了酒壶。他低下头看了看地面,又侧过头看着穆九星光下的那张脸,须臾,还是打横抱将他抱了起来,轻轻一纵,跃下房顶。

足尖轻点,落地无声。

玄一抱着穆九走向他的房间,将他轻轻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

没有光,即便是外面星光璀璨,屋内也是一片漆黑。玄一久久地站在床前,双眸紧盯着穆九熟睡的脸。随后,手指一抹,十根银针突的出现在他指尖。

就在这一瞬间,穆九皱了皱眉。

银针飞快在指尖消失。

床上的人像是做了个不顺心的梦,口中念叨几句,翻了个身又睡去。

玄一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握紧,他看了穆九一阵,手指又慢慢松开,转身掩门离去。

门关上的瞬间,穆九睁开了眼。

 

 

「第叁日」

 

火光冲天,房屋倒塌,黑烟浓雾,火星四溅。

亘穆知道他又在做梦了。

梦里的他穿着单薄的亵衣,怀里抱着还在酣睡的幼妹,站在府邸侧门外的竹林边。炎烈的火光映进他眼睛里,照的他双目发疼,他双腿无力,迈不出一步,双手却紧紧抱着怀里的妹妹。

刀光,剑影,嘶喊,灭门。

这么多年来他一次又一次的梦到,一次又一次背脊冰冷的醒来,纵使到如今他只记得那熊熊燃烧的烈火和震耳欲聋的嘶喊,可那份被灭族的仇恨一如往昔的深刻。

梦境还在继续。

年少的他站在竹影斑驳之间,冷汗涔涔,双目瞪大。

这是一个极其隐蔽的侧门,藏在后院一片灌木丛之后,本该是无人发现,却不知怎么,门的那边忽然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一人,却胜似一人。亘穆听罢只觉冷汗打湿了后背,他找出绳子将妹妹牢牢绑在身后,随后抽出腰间的细剑,紧紧握住。

脚步声渐近,逐渐放轻,愈发整齐,沉着。

亘穆双目紧锁侧门。

就在这时,又一人的脚步声突然间出现在门的那边,紧接着就是无比贴近的兵器撞击声。

亘穆屏气侧耳仔细听着,不久就听到了原来靠近的那些人相继倒地的声音。他心中一阵狂喜,只道是哥哥来救他了,便上前一把拉开侧门。

入眼的却是满园的摧枯拉朽,燃烧的烈火,遍地家丁的尸体,和一个手握长剑的少年的背影。

那少年青衫短靴,头发高高束起,残破的衣衫,染血的长剑,青衫背后绣了一条盘旋的巨龙。

他缓缓转过头来,双目赤红。

 

亘穆睁开眼,便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一瞬间他竟觉得这个背影和自己梦里的那个极其相似。可来不及细想,便听到有人的声音响起。

“你醒了?”玄一端着铜盆走过来,拿下搭在亘穆头上的毛巾,又从铜盆里拧干另外一条,换了上去。

亘穆有些发愣。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问道:“我...?”

玄一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你昨晚喝醉了,睡到现在。我今早从你房间门口过的时候听见你在说话,以为是发烧了,便进来看看。”

“哦...”亘穆眨眨眼,随后冲玄一笑道,“多谢玄一兄好意,不过我是练家子,这点酒还不至于。”说着就拿了头上的毛巾翻身起床。

玄一看了他一眼,也不拦着,由着他去了。他收拾好毛巾,端着铜盆出门:“今早起迟了,没有早饭吃。”

“啊?”亘穆急忙看了一眼窗外,挥手问道,“那午饭呢?”

玄一推开门回头,嘴角有些戏谑的弧度:“看你表现了。”

亘穆忙点头,迅速穿衣下床。直到玄一的身影走远,他手里扣衣服的动作才渐渐慢下来,眸中寒光乍现。

太像了。

那个背影,那一瞬的回头,都是。

他摸了摸眉骨,手再放下来时,又是原来的神情。

 

大漠里的酒肆,生意本就少之又少,玄一又不想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便最终也只能指使亘穆重新把碗橱里的碗全洗了一边了事。原本是想看那人不堪重负的样子,却不料被指使的人做事做的兴高采烈,更无丝毫抱怨。

玄一觉得无趣,叮嘱两句后便又携了书去大堂窗边坐着看去了。

亘穆洗涮好出来时,见到的便是玄一就着阳光看书的样子。

一灯,一桌,一椅,一窗。

一如初见。

话到嘴边,可他却失了叫他的兴致。亘穆拿了壶酒,放轻了脚步坐到一旁的长凳上,自斟自饮,时不时侧目看看玄一。

可一壶酒还没喝几口,就被那人打断了。

玄一手执书卷,站起身,负着大漠的残血夕阳,堪堪问他:“你坐在那里,是准备喝酒?还是看景?”

亘穆笑道:“美酒自然要配好景。”

“你坐在屋内,看什么好景?”

“自然是我眼中的好景。”亘穆的手拨弄着酒壶,末了又道,“还有,人。”

他眸中带笑,笑意深长,让对面那人身体一瞬间僵硬了几分。

玄一听罢,怔了怔,忽然道:“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

亘穆手一紧,接道:“...相知满天下,知心...能几人。”

他看向玄一。

一个对视之间,仿佛千百年的时光都在这一眼中流转。

窗外的残阳徐徐落下,在黄沙上留下了血色的痕迹,酒肆门外的栅栏和酒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倒映在斑驳的墙面上,又缓缓滑到地平面下。

玄一忽然笑道:“或许我该请你喝酒的。”

“每个人的习惯不同。”亘穆道,“我什么时候能喝你的茶?”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玄一转过身,将手里的书卷放在桌上,轻声回答道。他看着地平线上的落日,很久很久,一直到它彻底沉入地底,手边的灯被亘穆添亮了几许。

“你见过雪吗?”亘穆站在他身后问他,“北方的大雪,漫天的下,院内屋外全是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很美。”

“没有。我只在书里看过。”玄一道,他的眼神暗了几分,像是在回忆。

亘穆一手放在玄一肩上,看着他的侧脸,敛容道:“两日后我便离开。”

玄一转头过来看他。

“我带你去看北方的大雪,可好?”

玄一的眼中忽然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情绪,错综复杂,却是头一次让亘穆看得如此清晰。

可他却都不懂。

他只能控制住搭在玄一肩上的那只手,控住着不要颤抖,不要因为急迫而抓紧他的肩膀。

他是在跟自己下赌注,他强迫自己在脑子里排除那些令他生疑的种种。

比如这个横空出世的酒肆,比如他举世无双的轻功,再比如那晚黑暗中突如其来的杀气。

天色暗,烛火摇曳。

烛火映照在两人的眼中。

玄一的神情忽然变得轻松,他不动声色的避开肩上的手,笑着应道:“好,我答应你。”

 

 

「第肆日」

 

黑夜笼罩着大漠。一轮圆月当空,倾泻而下的月光染得黄沙也泛起点点银光。酒肆前酒旗飘扬,栅栏因夜晚的风被吹得嘎吱嘎吱直响,整个大漠安静的可怕,似乎只剩下这忽隐忽现的风声。

亘穆开着窗,坐在窗棂上,眺望着这轮圆月。

他身旁的黑影随着风缓缓动着,少顷,那里有一个声音几不可闻地响起:“主上,青玄的踪影到北漠附近就消失不见,极有可能是戴了面具,换了装束。”

亘穆不答,仍旧看着月亮,绿色的眸子被照得透亮。

“另外,除青玄之外的青家人已被属下派人全数绞杀,只是,小姐她...”那影子顿了顿,“挡在青凌身前,一起被毒剑刺死了。”

“嘭”的一声,窗棂被捏碎了一个口。

亘穆看着圆月的双眼迸发出森然的寒意。

时间仿佛停滞。过了很久,久到大漠的风吹了又停,月亮渐渐被黑云隐去一个角,亘穆开口说道:“下一次来见我,带着他的戴面具的画像来。”

影子应了一声,一阵风起,消失在大漠的夜色中。

亘穆松开握住窗棂的手,那被捏碎的木料深深浅浅的扎进他的手里,血从细碎的伤口中冒出来,滴落在窗外黄色的土地上。

青玄,因为你,我失去了最后的、唯一的亲人。他想到,然后握紧了受伤的那只手。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我便——

 

“我又说胡话了吗?”睁眼便同昨日一样是玄一的背影,亘穆支起上半身问道。

“是啊,说了不少话。模模糊糊的,都听不大清楚。”玄一坐在房中的椅子上,面前摆了一个茶杯,里面空空的。他一直看着那只茶杯,直到听到亘穆的声音才将视线转开,见着他刚醒来有些迷糊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就道,“说的什么?难不成是梦见哪家的姑娘?”

此话一出,两人皆是一愣。

亘穆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在床上打跌,拿衣服穿的手几乎都握不住:“你这是...在同我开玩笑?”

玄一脸上尴尬的神情更是藏都藏不住,他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随后起身,往外看了一眼,催促道:“还不起床?”

“是是,这便来了。”亘穆道,又故作可怜,“今日也要扣我的早饭不成?”

“那是自然,现在已是晌午了。”玄一的目光停留在完好无损的窗棂上,眼神暗了几分,随后收回。他一边往门边走一边问道,“明日何时启程?”

“卯时便走。”亘穆觉得奇怪,还是老实回答问题,“你不同我一起?”

“一起。”

“那你这是?”

“今日歇业,为你送行。”玄一转身看着他,“...还为我自己。”

亘穆连连说好:“我一直以为你是比较吝啬的那种...”

“顺便感谢你用了两个时辰修好窗棂。”

门在玄一身后关上,隔断了一室的寂静和亘穆骤然冷冽的目光。

 

亘穆到前堂时果然不见一人,只有玄一坐在堂中央那个最大的桌子旁。桌上的菜色依旧如初,一盘爆炒猪肝,一壶酒,两只玉杯,两副碗筷,着实显得有几分空落落。

玄一背对着他坐着,正取了酒壶要倒酒。

“且慢!”亘穆叫住他,三两步过去坐在对面,伸手拿过酒壶替玄一斟好了酒,却在酒水从壶嘴流出来的一瞬间惊讶了。

“这是...碧螺春?!你、你愿意同我喝茶了?”

玄一静静的看着他,脸上不悲不喜,可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他的心情。

亘穆从惊讶到兴奋,脸上是遮不住的高兴。在那一瞬间他似乎忘记了所有他背负的东西,甚至在想从明天之后,了结一切后,他们游历天下的日子。这些年来他迫使自己为了复仇而几乎终年呆在严寒的北方,那些南方的吴侬软语,那些江南的小桥流水和花红柳绿,早就随着当年那场大火一起,被时光烧得只剩下灰烬,甚至在梦里也不曾出现。

很疲惫的时候,他也想过复仇自后的自己会是怎样的活着,曾经一直没有答案,可如今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他想能够找到一个人,喜他所喜,悲他所悲,知他所想,而毋须他多言。

而这个人...

“多谢。”玄一举了举杯,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你看我做什么?”

亘穆忙回过神来,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一面戏谑道:“这算是你要跟我走的决心?”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玄一答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猪肝到亘穆碗里,“没有多的菜,我只会这一样。”

“我便知道。”亘穆笑道。他吃了两口,又忽然问道,“你在家排行老大?”

“是。”

“胞弟胞妹都可还好?”

“我只有四个弟弟,可如今只剩下一个了。”

“其他三人呢?”

“死了。”

“啊...”

“没事,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连同我父母一起。”玄一也给自己夹了一筷子猪肝,脸上风轻云淡,没有丝毫的悲伤,算得上是麻木。他用筷子敲了敲碗,然后缓缓道,“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我父亲被他好友邀请去府上赴宴,两家交情匪浅,父亲便带了母亲和弟弟们一同前去。我因为在半路上马受惊而耽误了脚程,便去迟了大半个时辰,谁知到那家人的府上时,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我父亲,母亲,三个弟弟,全都被那家人的家丁乱刀砍死。我好不容易在死人堆里找到还剩一口气的三弟,背着他从那家人的侧门逃了出去。”

玄一说罢,抬头看着亘穆。面前这人从眼里透出的震惊和颤抖像一把刀子似的扎在他的心上。

“你知道这道菜我是怎么学会的吗?”玄一笑了一下,继续说道,“这是我们兄弟五人,有一次被母亲惩罚之后用来讨好母亲的东西。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他们一起做这些事情,再之后,我只能每年带着三弟,把做好的爆炒猪肝,放在他们的墓碑前。”

玄一的声音十分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他看着亘穆,那双镶嵌在这张毫不出色的脸上的眼睛里,汇聚了无数复杂纠结的情绪。

亘穆的呼吸突然间急促了一下,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不敢相信的看着玄一。

“没想到我会用这种低劣而简单的方式来杀你,对吗?”玄一道,“亘穆。”

“...青玄。”

“是我,亘穆。你没有猜错,你之前所有的怀疑都是对的。”玄一站起来,探身过去凑近亘穆的脸,道,“这座酒肆就是为你而建的,从你踏入这片大漠的那一刻起,你就进入了我的圈套。我曾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杀掉你,但我不想如此早的结束...直到你真的杀了青凌,我最后的、唯一的亲人。”

亘穆一手按着胸口,听到青玄这么说,忽然间放声大笑起来:“看来...我们是真的很像。”他用力的咳了两下,嘴角着带血和几分嘲弄,“可是青玄,你为什么要留我到现在?你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杀掉我,我刚来的时候,我对你还没有怀疑的时候,你都可以杀掉我,可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他突然伸出手狠狠的掐住青玄的下巴,看着那人眼里还来不及收回去的悲痛,心也在那一瞬间用力收缩了一下。

青玄挣开他的桎梏,一掌将亘穆推出老远,十指银针乍现,根根指着亘穆,道:“告诉你也无妨。”

亘穆扶着身旁的柱子,眼神冰冷,眉头紧锁,极力压制着冲到喉咙的血腥味。

“所有都是我设计好的局,只是没想到你是最大的变数...”青玄的眼神暗了暗,然后又迅速恢复了往常的冷漠,“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与我如此谈得来,我们之间,竟然有那么多相似的地方...如果,如果...”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他手里的银针在微微发抖。

如果?

如果他们不是仇敌。

如果他们没有背负灭族之恨。

如果他们不是这样的姓名和身份。

那结局会有多么的不同。

可惜没有如果。

大漠正午的太阳光刺得人眼睛生疼,黄沙随着微风荡起波澜,酒肆外的酒旗颓败的挂在杆头,偶尔有一两只乌鸦停在栅栏上,随后又扑打着翅膀离开。

亘穆看着几尺之外拿银针指着自己的青玄,胸口涌上来的一阵阵疼痛感和喉咙里的血腥味混杂着,焦灼着,仿佛被拿到这刺眼的阳光下烧得滚烫。他想说话,没想到一张口,便喷出一口鲜血。

青玄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看来,我们之间免不了一战了。”亘穆擦去唇边的血,站直了身子,眸子里翻涌着大片的风雪。

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第伍日」

 

亘穆的暗卫到酒肆的时候恰巧是黎明时分。他看着眼前安静的、残破的酒肆,一个纵跃,闪身到里面。

大漠的风带着黄沙的干燥,吹开门帘,卷起屋顶的茅草,飒飒作响。

青玄躺在面向窗户的地上,身上深深浅浅的伤口往外冒着血,青衫残破,头发散乱,身旁是散落的银针。他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屋顶。

亘穆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的长剑插入地板。他低垂着头,耳鬓两侧的碎发散落下来盖住了脸。

亘穆突然间剧烈的咳嗽了一声,喷出一大口血,他的身形用力的晃了晃,几乎坐不稳的往地上倒去。

暗卫忙上前扶住他,却被一把推开。

“青玄...你的那个故事,在我的世界里,不是这样的。”

亘穆倚着剑,单膝跪在地上,声音低沉的几不可闻。他几乎是用力的从嘴里挤出每一个字,也不管青玄有没有听到,独自一人自顾自地说着。

说十多年前来突如其来的大火,说那群来历不明的杀手,说那个双目赤红的少年。他的眼泪控制不住的涌出来,这一切都是他的伤口,他的梦靥,他十多年来的心结,如今被自己血淋林的揭开,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的快感和冷的令他心痛的窒息。

他话音落后,屋内又恢复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清晨的寒风从窗口和门帘缝里吹进来,又跑出去,兜兜转转的走了一圈。

青玄忽然笑起来,他的声音颤抖着,盛满了悲哀和不甘。

他轻声问道:“那个少年,是我,对吗?”

亘穆攥紧了手里的长剑。

“所以,没有什么灭门之仇,家族之恨...所以,我们什么都不是...哈哈哈哈哈...”他的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角滚落下来,消失在凌乱的鬓发间,气息紊乱,仿佛每说一个字,每一次的笑都要用尽最后的力气,“所以...这么多年...我们的仇恨都算什么...我们...这么多年...又在干什么...”

他的气息愈发的弱,声音愈发的几不可闻,亘穆忍不住强撑着长剑站起来,蹒跚着走到他身边,跪下,颤抖着手去摸他的脸。

“青玄...”他的声音也在颤抖。

“亘穆...茶...冷了...”青玄看着他,微微的笑着,用尽全力去碰他的手,“...我果不其然...不能去北方了...”

“...青玄!”

“...是注定...要失约的...”

“青玄!”

再无人应。

他的手在距离只有一寸时陡然垂下。

 

橘红色的朝阳缓缓从地平线上升起,照亮了这片被黑色侵袭的大漠,驱散了一夜的寒冷。

温暖的光线照在这座染血的酒肆上。耸立的旗杆,残破的栅栏,斑驳的墙壁,都在昭示着这里的了无生气。

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照到桌上那两杯早已冷却的碧螺春上。

亘穆站起来,强忍着腿上传来的酸痛感,一步一步的走到桌前,端起那杯茶,一如他饮酒般,一饮而尽。

他将茶杯扣在桌上,看着阳光下被自己揭去面具的青玄的脸,然后缓缓伸手到耳侧,撕下了自己的面具。

“我曾想着,若是有一天我们之间的仇恨消失了干净,那我就用这张真实的脸来面对你,只可惜,这一天我永远都等不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怕惊扰了谁的梦境。

“主上。”暗卫上前,递上一个卷轴。

亘穆接过,直接扔进了壁炉的柴火中。

“那晚我的确是想证实心中所想,但现在看来,已经不需要了。”他道,“不论他是谁,不论他生的什么模样,他都是青玄。”

他都是那个能与他把酒言欢,琴瑟和鸣,畅谈天下的酒肆老板。

 

亘穆将长剑插入剑鞘,看了眼窗外的朝阳,撩开门帘走了出去。

“卯时了,启程吧。”

 

 

 


总觉得我就不该在看古龙小说的时候给自己刨这个坑QAQ(哭着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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